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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背面的叹息

发布时间:2014-11-04 09:18 信息来源:中国邵东网 责任编辑:何俊良

    王苍芳《春天的阳光洒在我们脸上》(《青春》2011年第8期),读第一遍有新鲜感,读第二遍有新鲜感,读第三遍还是有新鲜感……一篇篇幅不过一万六千字的短篇小说,居然每读一遍都能给人新的感受,越读越出味,这不禁勾起了我用心探究其艺术魅力之所在的强烈欲望。

汪曾祺先生推崇的短篇小说艺术精髓是空灵和平实是恬淡、潇洒飘逸。《春天的阳光洒在我们脸上》给我带来的就是这种感觉。其文本美学倾向上的内敛、含蓄、和谐以及字里行间所透射出的或朦胧、或清晰的种种人生况味,舒展着一种艺术境界的旷达和幽远,令人怦然心动本文试从语言、内涵两个方面,对作一些艺术价值和思想意义美学探索。

一、唤出情景,小说语言的艺术张力令人叹赏。在写小说的几个要素中间,高尔基把语言放在第一位,汪曾祺也曾强调,写小说就是写语言。小说语言是叙述语言,要求自然朴实、准确有力,高的境界则要求有味道,有个性,打上作家的烙印。

语言首先是作家个性化的表现。尽量地发挥语言的张力,把它安置在合适的地方,体现文辞之美,王苍芳在借鉴米兰·昆德拉的理论基础上,总结推出了一种“唤出情境”的描写手法。

苍芳在《唤出情境——读美狄娅<低俗小说>》一文中写道:

所谓的“唤出情境”,往往寥寥几笔就提炼出人物、环境的精神内核。这样做直接的好处是,读者不需要耗费太多的精力就能够走进事件或人物的真实情境。因为我们知道,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往往直接跳过那些冗长乏味的描写,并最终影响其对作者所企图达到的共鸣之彼岸。

……

作为唤出情境这一特别的手段,暗示虽然不是唯一的但却是必不可少的技巧。暗示使得小说中的每一个字的含义都大大地扩展了,因而可以用最短的篇幅包含最大的信息量。

试举苍芳《春天的阳光洒在我们脸上》这篇小说中数例,看看运用这种描写手法的效果。

一个高高的男人从我的桌子前经过,瞟了我一眼,走了几步,又折返过来,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猛然拉住我的手:“哎呀呀老同学,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脸漠然。他对这么寒冷的天气完全无视,只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西装,西装里面是雪白的衬衣,挂着一条金黄色的领带。脚上是擦得锃亮的皮鞋。

这是小说主人公牛青云第一次出场时的描写。“瞟”、“走”、“折返”、“盯”、“拉住”,一连串的动作刻划,将牛青云“留心世事皆学问,洞察人情即文章”的市侩“美德”有力地展示了出来。一句“哎呀呀老同学,你怎么在这里。”更是将一个“热情无比”的“用世”之徒栩栩如生地唤到了读者眼前。接下来对牛青云在这么寒冷的天气的迥异常人的穿着描写,暗示了牛青云是个善于运用外在形象包装自己的“有心人”。 可见唤出情境之用最短的篇幅包含最大的信息量一说,确实不虚。

牛青云屁股塞进了车里,脑袋和脚还在车外,像是撅着屁股在拉屎,说:“老同学,你再拒绝就见外了。好,我走了,代向嫂子问好。”

几次请“我”吃喝玩乐后,牛青云居然借口提前给“我”拜年,送了“我”一个大礼包。然后就是这段精彩的描述。人家给“我”送了一份沉甸甸的大礼,在“我”眼里,他的形象居然“像是撅着屁股在拉屎,这是一种“唤出”来的暗示,很自然地唤出读者的联想:俗话说“无功不受禄”,牛青云一个堂堂中学校长,为什么屡次请一个落魄之人吃喝玩乐后,还要给他送以重礼 

终于有一天,牛青云将一份干巴巴的只有廖廖数十字的报告摆在“我”面前。

   “你帮他签个字吧。”牛青云啜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一片泡发的茶叶沾在他的下唇上,他伸出舌头舐进云,咀嚼,腮帮子的肌肉有规律的轻快地运动。

一句简单且平淡的话,几个漫不经心、毫不见外的动作描摹,牛青云老谋深算的形象便活脱脱地凸显在读者跟前。诸如此类的描写,俯拾皆是。唤出情景的文字功夫,令这篇小说的艺术性,增添了无穷魅力!

二、沉重叹息,小说的思想内涵发人深省。 “小说是理性的结果,需要一种思想,表达思想之美,而不是道理本身。写的是思想的表情,而不是思想本身。一篇小说道理讲得再深刻,感情不饱满也不能感染人。最后建筑的是情感世界,是审美层面。”(刘庆邦《短篇小说创作谈》)。《春天的阳光洒在我们脸上》这篇小说,通过“我” (王万全)和小学同学牛青云的过去、现在的两个强烈反差,轻松诙谐地揭示出活在当下之“好人”的无奈和辛酸。揭露了“善”居然要向“恶”妥协才能有好日子过的荒诞与沉重。小说的思想内涵发人深省,却不动声色;批判的锋芒无处不在,却让人抓不住攻击的把柄。它好比一个技术娴熟的护士,谈笑间将注射器尖利的针头刺进患者的穴道,一管药剂排完,针头撤出来了,你还在傻乎乎地催促“给我打针呀”!

第一个反差是小说主人公小学同学时的反差。王万全成绩很好,很聪明而且敦厚老实。牛青云学习认真而成绩平平,貌似忠厚而不无圆滑。第二个反差是现在进行时的生活反差。牛青云活得很滋润,而王万全度日维艰。结果过去的优秀生沦落到甘于被当年的差生利用。王万全的道德底线固然并未全面瓦解,但显然,为了安身立命,也在被迫妥协退后。深究其社会的、历史的根源,能不令人扼腕长叹 !

现在的牛青云敢蒙敢骗、投机钻营敢于“大手笔”,并且心安理得,敢为个人利益担当风险、肯为为己所用的人付出回报、善于平衡各种关系,是个非常典型的“与时俱进”的精通市侩哲学的圆滑之徒。这种人吃香、牛逼,左右逢源、青云直上,在浊世中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小说通过系列经典细节描写,揭示出了小说文本中不同人物形象颇具个性的原生特质和酸甜苦辣五味俱全的人生体悟,在叙述过程中使人就像看到了生活本身一样,似乎仅仅展示了人们生存中的需求和行为方式。但尽管作者有意抑制主观感情,寓辛酸于轻松诙谐当中;隐藏社会历史背景,只轻描淡写出一些过去和现在的事实;淡化政治思想意义,只发了一些仿佛隔靴搔痒的人生感悟……却捂不住故事因果中拱出来的反讽效果。

小说开篇回顾“我”少年时期远道进城现场成功书卖春联的事情,引领读者回到了那个虽然物质贫困,然而精神文化颇受重视的时代。然后平静地叙述自己大学毕业刚到肉联厂报到就被通知下岗自谋生路的情况。接下来写现如今受生活所迫重操旧业摆摊写卖春联的遭遇。

前后对比,“我”现在的书法艺术、对联功夫应该较少年时期有了长足进步了,却为何过客匆匆无人问津!这就不由得不令人鼻酸,感叹时风的逆转,文化已非时人所好矣!这是个全民重经济的年代,发展经济,全面提升国民的生活水平是对的。但文化的备受冷落,其社会的、历史的原因值得深思。社会价值观念的普遍没落,拜金主义的甚嚣尘上,人们关注更多的是现实利益,追求攀比的是身外之物,而不是引人向善向美以致崇高的精神生活!

落魄的“我”因为书法的擅长,终于被当年学习成绩远远不如“我”的老同学牛青云借重,曾经很优秀、很纯粹的“我”也在悄悄演变,受牛逼的老同学的物质引诱,终于不惊不咋(令人何其心痛)地模仿市长笔迹,在一份请调报告上潇洒无比地签了一回字。情节的进一步展开,“恶”游刃有余的场景一个接一个显摆。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牛青云不学无术,却能连环计频出;投机取巧却无人识破 敢用糖衣炮弹攻城掠地,却无人检举揭发以致查处 明明做着恶心的勾当,反倒令人羡慕;明明胡作非为,反倒得到赏识如愿以偿!发人深省啊!发人深省啊!!!

我盯着墙灰,得出了两个和生活有关的著名论断。第一,当天花板上出现了蜘蛛腿一般细小的水渍痕迹时,里面已经溃散了一大片,只是被光鲜的表象所遮盖着。就像牛青云看到我摆在马路边的字摊,隐蔽着十分破败的生活真相。第二,这些痕迹会不停地生长扩大,最终以十分夸张的方式将生活的溃败展现出来。

这段文字将一个百无聊赖的高智商小人物“王万全”表现了出来。也十分深刻地揭示了社会败坏的漫延,就是由于“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之故。为什么我们未能防患于未然呢 相信但凡稍稍用心的读者,都可从小说其它具体的细节中感到生活真实之痛。他没有指责社会上层建筑,没有触及政治,但读者会产生联想。

    “最多的一个星期去了省城五次。现在争资金争项目的打破脑壳,办法五花八门。有个县的副县长在省城住了一个多月。各地的土特产一车一车的送。我们先是找教育厅、财政厅、省计委,不过根本没用。后来通过关系找到分管教育的刘副省长在我们的报告上签了字,这些衙门才买我们的帐。”

牛青云的这段话越是轻描淡写,越是让人怵目惊心。它揭露出社会的腐败,已经不是局部现象!司空见惯、熟视无睹、上行下效、随波逐流,何其揪心切肺也哉!

牛青云果真去一中当校长了。我开业那天,牛青云和江秋林一起送来了一个花篮,中午我请他们吃饭。饭桌上,江秋林提醒我:一中每年需要大量的教辅书籍和资料,我们的兄弟牛青云都当校长了,这生意哪能被别人抢了去。我笑笑,没有说话。牛青云则含意深长地看着我,也没有说话。

听江秋林说,牛青云把秦香莲也带去一中了。他实现了他的承诺。

万小红当然不再去蓉城中学上班。每天上午八点,万小红用电单车载着我,一起到文化商店开门,下午又载着我回来。她说她喜欢这样。她说她要让整个蓉城的人们都能感觉到我的幸福。

这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其丰富的社会内涵也隐藏着无尽的哀伤。牛青云为什么含意深长地看着“我”  “我”好久吃饭都成问题了,为什么又能开起文化商店 “我”和牛青云是不是私底下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有良知的读者见微知著,能不对世道人心的败坏痛心锥首,对“小人物”的“幸福”感伤莫名么!这不是一个光明的尾巴,这是一串无奈的沉重叹息……

《春天的阳光洒在我们脸上》是一篇文辞精美、内敛含蓄的艺术佳构!它寓含深刻的思想意义,给人的讽喻警醒颇有蚊子咬狮般的坚忍。它的社会参考价值、历史借鉴作用不容忽视。同时小说标题的别出心裁,“我”和妻子的坚守爱情与家庭,让人在连串怅叹中腾起一片片温暖,顽强地昭示着一种生活哲理:阳光总在照耀着这个世界,尽管天空难免浮云,只要我们心里亮堂,主动走出阴暗,就一定会沐浴到阳光的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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